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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5日 星期一

愛打扮,有助成功


講到時尚,我可是與生俱來的反骨。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母親第一次因為「我的服裝儀容不適合學校風氣」被叫到學校去。那時候大約是八○年代初期,歌手瑪丹娜是我當時的崇拜對象之一。因為想模仿瑪丹娜的打扮,所以我穿著閃閃發亮的螢光色衣服去上學。但被校長禁止之後,我被迫上學時不得穿戴螢光色襪子跟手環。即便如此,還是常因服裝儀容惹出不少麻煩。像是六年級時,就曾被老師批評穿著斑馬紋內搭褲「在教室裡看起來太招搖」;高中時,也曾經突然被叫到副校長室去,只因為西班牙語老師似乎覺得我那身香奈兒風格的套裝和高跟鞋太花俏了。
進入青春期的我依然醉心於時尚,暑假一到即埋首於學習服裝設計,或是親手縫製衣服,甚至到附近購物中心裡的服裝店打工。進入大學以後,就算是早上八點的課,我也時常穿著厚底靴或復古風洋裝出席。
我熱愛時尚的程度,就連跟心理學教授一起吃午餐,順便向教授尋求研究所升學意見時,都曾被教授說:「你如果沒往心理學之路走的話,現在一定正往時尚業界邁進吧。」
雖然說了這麼多關於我熱愛時尚的事,不過,我猜那些在我剛執教的那幾年內認識我的人,一定感覺不出我是如此熱愛時尚的人。
那是因為剛從波士頓搬來北加州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衣櫥裡的服裝跟這裡的風土人情實在太格格不入了。加州的女人們身穿的絕非「用色大膽」「花紋充滿玩心」或「知名設計品牌」等服裝,她們總是選擇大地系色調或材質的衣服。與其說是時尚,更不如說是適合穿去踏青的服裝。
「休閒」取代了許多時尚標準,所以女性不常化妝、戴首飾,髮型也相對簡單保守。雖然我最愛嘗試跟別人與眾不同的髮型跟髮色(我已嘗試過金髮、紅髮、棕髮等各種髮色,其中最愛的就是粉紅色),但這些嘗試實在太不適合北加州這塊土地了!
為了入境隨俗,我努力壓抑自己的個人特色。那時候的我真心覺得不像自己,而且無法再嘗試各種髮型也令我深感可惜。不過,我可沒因此放棄,深信一定能找到另一片天的我,開始在「不招人白眼」的範圍內,試著在北加州的「制服」上帶些自我風格。

講師服裝端正,學生更勤奮學習

在史丹佛大學執教兩、三年後,正好有機會參與以「講師服裝帶給學生的影響」為題的研究。驚人的是,研究結果顯示講師服裝越端正,學生的學習欲就會越高。這結果真的令我大吃一驚!其他相關研究也指出服裝越正式的講師,越會被學生評價為「有本事且具教學熱忱」,正面影響學生的學習欲。
這個研究讓我整個人恍然大悟。在這之前,史丹佛大學的講師在課堂上總是打扮隨興,大家也都視為理所當然,幾乎沒有人穿著套裝講課,穿牛仔褲加帆布鞋的講師也不少。因此,剛開始教書的我一方面期待著自己穿上「正式服裝」教課,另一方面也默許以「加州風休閒風格」打扮。
我的教學指導老師,同時也是我最尊敬的教職員之一,他的心理學課一直以來都很受學生歡迎。我發現他跟系上的其他教授不同,授課時總是身穿西裝外套。難道,他的打扮也是讓他的課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嗎?
遇到這項研究後,我下定決心「改變打扮」。如果我的服裝會給予學生正面影響,那就開始穿套裝和高跟鞋上課吧。即使我的打扮跟同事相比看起來有些刻意也絲毫不在意。就連化妝都不再是禁忌,因為妝容能讓我的表情看起來更豐富。
雖然是「為了學生」才開始正式打扮的,但就結果來看,這個嘗試變成了給自己的「禮物」。當自己身穿漂亮的衣服時變得比過去更有自信,還感受到「自己在做的這件事意義十分重大」,每一堂課都像在從事特別的活動一樣。
穿著圖樣繽紛的衣服或是知名設計品牌的外套時,我覺得自己更像自己了。也察覺到過去強迫自己打扮樸素,硬改成休閒風的行為,完全壓抑了自我,像是「身穿外型古典灰,內裡卻是豹紋的外套時,享受衝突樂趣的自己」「照自己風格選的話,愛紅色洋裝更甚卡其色褲子的自己」或「比起剛洗好臉的素顏,更愛畫著濃眼線貓妝,配上裸色口紅的自己」。

一件衣服,改變工作成果

服裝不只能改變對自身的想法,還會影響到工作成果,美國西北大學的心理學家們將這現象命名為「穿衣認知」。他們發現,服裝可協助我們發揮「完成自我任務能力」至極致。例如,當著手需要專注力的工作時,穿著白衣(醫生或科學家的象徵)能令工作過程更順利。「自我期望」的特徵與服裝和首飾等連結後,即可實際展現出期望中的成果,同時協助提升工作品質。
不論是選擇授課時的裝扮,還是在外演講時,都會依照這個原則。因為我在這些過程中會去思考自己在接受至少一種挑戰後,會不會變得更開心。為了使這份用心能發揮地更淋漓盡致,我備有多種項鍊跟手環,讓自己的打扮即使充滿古典美,也會因小飾品用色截然不同,搭配出意外效果。
以我為例,我藉由搭配正式服裝及有趣的服裝,讓我更不費力地化身為「身為心理學講師的自己」─認真思考教育議題的同時,也樂於構思學習機制(方法),例如備課時,我會事先刻意設下一些挑戰給自己,像是冷不防地請學生上台當場驗證某個實驗結果;為了講解心理學法則,是否可找機會播放知名電視節目片段讓學生大吃一驚或讓他們開心一下。
第一次到訪東京時我去原宿和表參道逛街購物,買了件設計奇特的毛衣,回國後就穿著它上台教課。它看起來就像貴族學校裡的學生會穿的藏青色毛衣,只是正面寫了令人傻眼的英文單字。
沒想到,這件毛衣竟立刻成為課堂中學生們的話題!

「外表心理學」的研究結果

以「外表心理學」的研究觀點來看,我實行的「外型策略」包含兩種重要啟示。第一是「學生認為服裝正式的教授比較厲害」研究中已闡明,人會依服裝打扮評論對方;第二是想在他人心中留下好印象,就得穿上「與工作相關」、有如「象徵專業」制服般的服裝。至於制服的樣式為何,是充滿設計感還是保守風,就得依職種來判斷。
需特別注意的是,若穿上不像自己風格的服裝可會招來反效果。例如某個研究就將焦點擺在「打扮有如上流社會,實際地位卻相差甚遠」帶來的影響上。這種行為雖然會提升自信,可是卻會不斷地衍生出「太不適合自己」的想法與情緒。
如果會因為身上的衣服使自己感到「虛偽」的話,在職場上也會覺得自己像「詐騙集團」一樣。只憑「給人好印象」「不要太招搖」來選擇服裝打扮是不對的,而這正是我剛開始在史丹佛大學教書時犯的錯誤。正因為我壓抑了自已的打扮風格,才令我一直無法融入整個環境中。
若是想增加成功機會而刻意打扮的話,不妨思考如何才能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換句話說,只要穿上能讓自己有自信的衣服,或是充滿自我風格的服裝,就能讓他人留下好印象。
人依外表而下的「評價」,其實超越了服裝、髮型或整潔整齊與否所能控制的範圍。我們的標準大多倚靠肢體語言、情緒及眼神交流等「非語言溝通」來評斷。「非語言溝通」,才能展現出你的自信、生活方式,及對工作的熱誠。想給他人留下好印象,其重要性可不輸「穿著打扮的選擇」。若想靠「非語言溝通」給人好印象的話,自信是非常重要的。
因此,在參加重要活動時,或是思考每天要穿什麼上班時,一定要優先考慮是否「讓自己有自信」和「是否符合自我風格」。
記得自問,穿這件衣服時心情是否愉悅?從社會標準來看,這個打扮會不會太過醒目(而非符合自我風格)?這樣的穿著會不會妨礙你展現你的情感跟熱忱?
我在開始教書之後,不久就了解到絕對不能穿太過合身的裙裝上台,因為它會讓我無法深呼吸,想大笑或大聲說話都不行!
你穿的衣服能恰當地表現你的個性嗎?雖然粉紅色頭髮已不適合我的工作,不過身穿圖樣活潑或有趣的衣服與飾品,就能讓我盡情地展現自己的個性。
我有條特別喜歡的項鍊,是我妹妹送我的。那條項鍊上有一塊刻著英文compassion的吊牌,意思是「體貼」,每次戴上這條項鍊時,我就像是與我的家人們緊緊相連著,同時感受到自我價值所在。
如果這堂課能成為各位接觸時尚的契機就太好了。我們總會不由自主地壓抑自己的存在感,若能改穿上十足展現自我風格的衣服,就能向周遭宣告自己「對所有事物充滿興趣,而且有自信能將所有事做好」。

第三課.重點整理

1服裝會「改變工作品質」。美國西北大學心理學家們發現,服裝可協助我們發揮「完成自我任務能力」到達極致。
具體行動
‧穿上與「自我期望」連結的服裝。
‧穿上「與工作相關」「象徵專業」的服裝。
2選擇服裝時,優先考慮「自我風格」。
具體行動
‧穿上能讓你心情愉悅的衣服。
‧確認穿上的衣服可否表現自我個性。
3選擇服裝時,記得設定「一項」挑戰。
具體行動
‧試著搭配「正式服裝」及「(讓自己)心情好的衣服」。
‧嘗試「對比性強的裝扮」。
※例︱穿上略帶古典風服裝時,若配戴風格相異的飾品(如項鍊、手環等),會因小小改變(挑戰)讓自己也能樂在其中。

以上內容摘錄自《使丹佛大學心理學講義》(先覺)
這本書,是獻給想改變自我者的操作指南。內容以我在美國史丹佛大學的講義為基礎,加上我自己的人生經驗交織而成。書中將用25堂課,從心理學理論出發介紹如何達成改變目標的具體步驟。在翻開此書的瞬間你就已經踏上了這條改變之路。
進一步暸解本書內容:https://goo.gl/oiHeua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為什麼我一開電視看球賽就掉分、關電視就得分?

from 中央社

文/蔡宇哲  高雄醫學大學心理學系


這兩天12強棒球賽在台灣熱烈舉行,也確實打了幾場很棒的比賽。但不免會聽到或在臉書看到這類的言語...

「晚上要跟義大利隊比賽,我們晚餐來吃義大利麵吧。」

「可惡!每次我打開電視就掉分數。」

「我老婆不準我看比賽,因為我每次看都輸。」

明明電視裡的比賽輸贏與他無關,但就是會有一些奇怪的行為,好似這麼做就會得分就會贏,或是以為他做了什麼事害球隊輸了,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讓我想到史基納(B.F. Skinner)跟他的鴿子。

行為主義大師史基納,他提出了工具制約的原理,可以讓動物學會很多行為,包含原本就可能會做的(如:壓桿)跟原本不可能會做的(跳火圈)。這原理主要在於動物發現行為是跟結果有聯結的,因此行為就會因為結果的不同而有所增強或削弱。比方說鴿子經過學習發現在啄按鈕(行為)就可以獲得食物(好的結果),因此就會增加去啄鈕的頻率。

但行為跟結果之間的聯結必然是正確的嗎?不見得。

史基納把鴿子放進以他為名的史基納箱中,無論鴿子做任何行為,每間隔15秒就掉一顆食物,鴿子就會很開心吃掉這顆食物,之後再過15秒又掉一顆,又吃掉...

所以掉食物這件事跟鴿子的行為完全無關,但前面提到工具制約會讓鴿子將行為與結果聯結起來,而現在有結果(掉食物)而沒行為那要怎麼聯結呢?結論是鴿子就會亂聯結。

史基納發現有鴿子會在碰巧有幾次給食物時轉了圈,之後就猛轉圈;有的則是剛好點頭後掉食物,之後就某點頭;有的則是剛好振翅完就掉食物,之後就拼命振翅...食物明明就每隔15秒就會自動掉下來,但鴿子依然很虔誠地做著儀式性的行為,相信自己的努力終將會讓這個箱子看見,而降下美好的回報。

顯然鴿子是獲得了錯誤的聯結,明明不相關,但卻錯把行為跟結果聯結起來,以至於一直做出看來無俚頭的行為。不僅如此,這類的行為還非常難以削弱,有隻鴿子在不給食物後依然努力振翅超過一萬次。

史基納將這些研究結果整理了一下,投稿到實驗心理學期刊(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篇名就叫做鴿子的迷信(‘"Superstition" in the Pigeons)。

也許你會想說,怎麼可以拿人跟鴿子比,人聰明多了才不會這樣勒,但實際心理學家發現其實人也沒好到哪裡去。社會心理學家Langer在1975於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發表一系列實驗,提出「控制錯覺」(illusion of control)的概念,指出人們以為自己可以控制或影響其實他們並無法影響的結果。例如,擲骰子時,想擲出大數字就用力比較大,想擲出小數字就用力比較小,以為自己可以透過用力的大小來控制擲出的結果。回到戰況激烈的棒球賽,不在場上打球的觀眾透過各種他們以為有效的「儀式」行為來左右戰局,正是一種控制錯覺。

看個棒球有個乞求勝利的行為就說是迷信?這也太誇張了吧。是啊,是沒到迷信這麼誇張,然而回想一下,「每次我打開電視就掉分數」、「穿紅內褲就會贏」這類的思維,不就是幾次碰巧而建立起來的聯結?人們的控制錯覺一旦像鴿子那樣,碰巧地與自己想要或不想要的結果聯結起來,就會產生很接近迷信的行為,像是中美職棒很常出現只要連勝就不洗帽子或不刮鬍子之類的行為,很像史基納研究裡鴿子的行為吧。

聽起來人們會有這樣的非理性行為好像很悲哀,其實並不然,整體而言這樣的行為傾向對心理健康是有幫助的。這些思維與行為顯示了人們會對世間萬事萬物積極尋求「因果關係」,因此才會對於一些飄渺的事物產生奇妙的聯結。有了因果關係就能夠產生控制感,而對生活有控制感正是心理健康的條件之一,大家應該都聽說過習得無助的狗吧,那正是缺乏控制感所產生的狀況。因此對於生活中自己在意的事項擁有控制感是件好事。

回到球賽來看,如果覺得賽前吃個義大利麵、抽個古巴雪茄會讓你心理舒適的話,那就做吧,有跟球員一同奮戰的控制感是很棒的。但萬一球賽輸了卻一直自責是自己雪茄抽不夠而感到沮喪的話,那可就太過囉,此時就跟轉圈的鴿子沒兩樣了。

 **本文特別感謝高雄醫學大學張滿玲老師提供見解 

2015年9月14日 星期一

為什麼一走出門就把事情給忘了?


文/李盈儀、蔡宇哲



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曾經有這樣的經驗:當你準備出門時,突然想起有東西忘記帶,一返回房間要拿時,卻忘了剛剛想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於是像個傻瓜一樣,呆呆的站在房間裡努力的想要回想起來。

這個現象就叫做換位效應(location updating effect),當周遭環境改變了,我們就會比較記不得原先記得的事情了。

美國心理學家雷德凡斯基(Gabriel Radvansky)發現,當周遭環境改變時,例如當我們從客廳走到房間,我們剛剛在客廳裡想的事情或做的事情,就會想不太起來。雷德凡斯基認為,這是由於我們的大腦主動將事件進行切割,原先在客廳的記憶,被大腦先「切割並歸檔」起來,使得我們一離開客廳,就很難想起剛剛做的事情或是看到的景象了。

心理學家勞倫斯(Zachary Lawrence)以及彼得森(Daniel Peterson)想要進一步想要知道,當我們僅僅在腦海裡想像自己走過一個房間,是否一樣會出現「換位效應」的現象呢?於是他們設計了兩個實驗。在實驗一中,他們請一組參與者走進一個有許多家具的房間裡,另一組走進另一個擺設一模一樣的房間,但差別在於房間中央被牆擋住,牆中間有個小門可以通行,通過小門也就可以看到全部的家具擺設。實驗二跟實驗一相同,差別在於實驗一是真實場景,參與者會親身經歷其中;實驗二只是看到電腦顯示的虛擬房間。
給他們一分鐘的時間,要盡可能的記住房間裡的擺設。時間到後就帶領他們離開這個房間,並請他們回想剛剛走過房間的路徑,以及裡頭的擺設。

結果發現,無論在真實或虛擬的房間裡,雖然參與者可以看到一模一樣的家具擺設,但只要他需要穿越門的話,事後對於房間擺設的回憶程度就會越差、越不完整。這道門就好像建構了一個邊界,當人們走過了這道門,兩個空間的經歷就成為了彼此獨立的事件,記憶也就像是被分隔成兩個部分。於是當我們想要回想起前一個空間的記憶時,就會受到現在這個空間所形成記憶的干擾,使得我們要回憶起剛剛的事件就會變得比較困難。而且「換位效應」不只發生在我們真實的情境中,即使透過腦袋的想像,也同樣會產生這個效應。

所以啦,走出房間就忘了事情不要太難過,並不是你太傻,而是正常大腦運作模式切換的關係。既然已經知道有這個現象,那我們就要有一些小技巧來協助大腦記憶、理解並處理許多事情。下一次當你想起有東西忘記拿,準備返回家時,記得在心裡面多默念幾次要拿的東西,或是邊走邊念,這樣就能讓你的大腦成功的克服「換位效應」哦!

參考文獻:
Mentally walking through doorways causes forgetting: The location updating effect and imagination. link.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譯文]杏仁核不是大腦的恐懼中樞!

from:Wiki


譯/李柏頤  高雄醫學大學心理學系100級


什麼!杏仁核居然不是大腦的恐懼中樞?相信任何學過神經科學的人都對杏仁核與恐懼這兩者的連結不陌生吧!然而這篇由紐約大學神經心理學博士Joseph E LeDoux所發表的文章竟然硬生生斷開了這個魂結!噢不......我是說斷開這個連結!

以下文章均由Joseph博士所撰寫,這邊只是出於個人興趣將其中譯,或許部分描述與原文有些出入,但基本上不影響原意。文末亦會附上原文出處,若有不妥還請指正。



杏仁核不是大腦的恐懼中樞!   
  
我已經研究杏仁核超過30年了,當年我剛進入這個領域時,關於這個腦區的研究還很乏人問津,倒是海馬迴的研究風靡一時。大家對海馬迴過度的投入研究,只因 它在大腦記憶功能上有所貢獻,關於這點我甚至有時有些抱不平。儘管如此,近些年來是輪到杏仁核被關注了,由於杏仁核幾乎成為「恐懼」的代名詞,這個小小的腦區近年來已經從乏人問津變成家喻戶曉的名字了。然而似乎對很多人而言,連我的名字也成了「恐懼」的代名詞,因為好多人認為我就是那個將杏仁核定義 為恐懼中樞的人。但事實是,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包括我)做過這件事。

關於杏仁核是讓大腦產生恐懼的這個想法,它真的只是個想法。它並不是個科學的發現,只是我們嘗試去解釋一些科學發現的結論。所以到底所謂的「科學發現」是什麼?我們的「解釋」又是什麼?而這個「解釋」又是如何來的呢?

【科學發現】
「當杏仁核被破壞後,原來的威脅刺激將不會被認為具危險性。」

最經典的研究是發現杏仁核被破壞的猴子會變得十分「乖巧」,比如即使牠們看見蛇,也不會觸發所謂的「戰逃反應」(註一)。之後在老鼠上的研究更指出杏仁核在神經系統的角色就是負責偵測威脅,並對其做出反應。而人類大腦在處理威脅時的程序也被發現類似的迴路。

【解釋】
「杏仁核受損會消除生物面對威脅時的行為反應,而對恐懼感受是杏仁核的產品。」

杏仁核受傷的人確實比較少對威脅做出反應(人們杏仁核受傷可能來自癲癇、手術治療、或其他醫學情況),但這些人仍可以體驗到恐懼。換句話說,杏仁核在大腦偵測威脅並做出反應的這個歷程上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但不是使我們感覺到恐懼的必要條件。

健康(無腦傷)的人的腦成像研究有些共通點──當他們暴露在威脅中會促進杏仁核的神經活動,並導致一些生理反應(冒汗或心跳加速),即使這些威脅只出現在下意識(註二)亦如此。也就是說即使人們表面上並沒有意識到威脅物的存在,也並未感受到任何恐懼,仍然會刺激杏仁核活躍以及產生那些生理反應。這表示「杏仁核的活躍」並不能與「感受到恐懼」畫上等號。

「杏仁核是恐懼中樞」,這個結論其實是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假設上,我們一直以為「對恐懼的感受」與「被威脅物激發的生、心理反應」是同一個大腦作業系統下的產物。事實上杏仁核只負責那些生、心理反應,與我們對恐懼的感受並無直接關聯。

【這個解釋是怎麼來的呢?】
 通常我們在可能受傷的環境中發現自己四肢發軟或者想要逃離時就會感覺到害怕。換句話說,在我們解釋自己的狀態時,「恐懼感」與「生理反應」似乎是緊密相 連的。由於這個連結經常被提及,久而久之似乎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事實,因此更讓大家認為生物之所以會遠離危險就是因為感受到恐懼;或者當我們擺出所謂的「害 怕的表情」時,就是因為正感受到恐懼。但是,當我們從大腦的角度去分析,會發現有時眼見並不永遠為憑。科學的目的就是為了超越那些眼前觀察到的表象,去探 究更深層的真理。

科學家們最早發現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相關不等於因果」(註三),「杏仁核是恐懼中樞」的說法就是混淆相關與因果的最佳例子。事實上,這牽涉到兩個被混淆的觀念:第一,我們常在面臨威脅時感到恐懼,所以產生恐懼感是使我們對威脅做出反應的條件;第二,因為杏仁核負責偵測威脅並引發反應,所以它一定也負責引發我們的恐懼感。

如一開始提到的,我的研究指出杏仁核負責在無意識中感受到的威脅,也就是負責自動偵測威脅的存在並自動控制一些生理反應來幫助我們因應威脅;而意識層面 上的恐懼則是在新皮質(neocortex)中認知系統下的產物,與杏仁核的迴路是平行運作的。但大部分的人似乎搞混「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微妙差異 了。

當我們聽到「恐懼」這個詞,最白話的意思就是當我們面對一件太強大的事物時,使我們大腦被迫去想起害怕的感覺。因此我最後認為去 討論意識方面的恐懼與無意識方面的恐懼根本無濟於事。我的意思是,「恐懼」這個感覺本來就是種意識層面的經驗,要是再把「恐懼」這個詞拿來分成更多其它的 意思,根本只是造成更多的困擾與混淆。

杏仁核確實在恐懼中佔有一席之地,但這裡的恐懼並不是我們最常表達的那個意思,杏仁核在恐懼中 所扮演的角色其實更基本、更平凡,它只負責偵測威脅物並對其做出生心理反應,至於對引發恐懼感則只有間接的作用。舉例來說,我們偵測到威脅後,杏仁核會發 出許多訊號去改變數個腦區的訊息處理歷程。而其中一組訊號會促使一些化學物質分泌到大腦(例如正腎上腺素、乙醯膽鹼、多巴胺、以及血清素等)以及身體(例 如腎上腺素或可體松等的荷爾蒙)。在危險的情況下,這些化學物質會警告我們好像快發生什麼大事了,進而使新皮質內的注意力系統為了解釋身體的高激起狀態(註四), 去搜尋環境中的知覺訊息,至於搜尋到的這些環境刺激所代表的意思會再由我們過去的記憶中提取出來,如果這個刺激是已知的危險源,「恐懼」的基模也會一起被 提取出來。我的假設是:當這幾個歷程(注意力、知覺、記憶、生理激起)的產物都合流到意識層面並迫使我們感受到「恐懼」,這就是一般大眾所謂「恐懼」產生 的原因。而這只能發生在當大腦認知中有關於「我」的概念的時候;或者是在Endel Tulving的記憶理論中,所謂「記得感」(註五)的狀態下。

其實在我的推測中並沒有任何問題(我只是「推測」恐懼感是如何產生的),但當這個「推測」被擴大成根深蒂固而無庸置疑的事實時,尤其在神經科學領域,我 們把一些原本就有涵義的、描述心理狀態的詞彙(例如恐懼)看得好似它真的在大腦某處(例如杏仁核)具體存在一樣,我想這下麻煩就大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之而總言,目前我們腦內尚沒有哪裡被定義成「恐懼中樞」負責掌管我們感到害怕。在我來看,「恐懼」應被看作處理威脅歷程的表意識經驗,但不能與無意識中偵測威脅並做出反應的歷程混淆。

後記:任何有關「哪個腦區是我們的某某中樞」這類的描述我們都應該抱持懷疑。目前現存那些「生物體的某某功能是某某腦區或某某中樞掌管」的概念已經行有餘 日,因為大部分關於辨識各腦區功能的根據,都來自觀察各處腦傷分別會造成哪些影響。事實上,我們應該將大腦的各種功能(例如感到恐懼)看成是「某個系統」 (例如威脅偵測系統)下的產物,而非「某個腦區」(例如杏仁核)掌管的功能,因為我們的每個腦區都只是某個系統的其中一環。舉例來說,杏仁核只是威脅偵測 系統的其中一環,但不代表偵測威脅就是它的唯一功用,杏仁核同時也是飲食、性、以及藥物成癮這些歷程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註 一:戰逃反應(Fight-flight response)──由美國生理學家Walter Cannon提出。當生物體發現威脅物出現時,會評估其可能對自己造成的傷害程度與自己可應付的程度,若自己的應付能力較好,就會選擇與之戰鬥 (fight);若威脅物造成的傷害較大,則會選擇逃跑(flight)。

註二:下意識(subliminally)──相對於我們能夠立刻覺察到的(表)意識(例如課堂中老師說話的聲音),在無意識中接受到的,沒辦法立刻發覺的刺激或想法就會存在我們的下意識中(例如課堂中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註三:相關不等於因果──變項間是否有關連性係由相關研究法驗證,僅能推論出變項間的正、負相關性,而因果的方向性則必須由實驗研究法去檢驗。若僅證明兩變項間有相關,仍無法確認何者為因何者為果,甚至也可能兩者都是第三個尚未被注意到的變項共同造成的結果。
註四:高激起狀態(highly aroused state)──泛指任何神經被激發、興奮活動的生心理狀態。例如流汗、焦慮、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肌肉緊繃等。

註 五:記得感(暫譯)(autonoetic consciousness)──Endel Tulving在「R-K範本」(Remember-Know Paradigm)中提及,我們提取記憶時會分為兩種反應,分別是「記得」的R跟「知道」的K。R反應表示從這個訊息我們能夠提取出所有詳細情節的記憶, 稱為「記得感」;K反應則表示我們並不詳細記得所有細節,我們只是知道、能辨識這個刺激而已,則稱為「知道感」(noetic consciousness)。由於autonoetic consciousness與noetic consciousness目前中文文獻尚未找到統一的翻譯版本,這邊暫取其意涵分別以「記得感」與「知道感」代稱之。

原文出處:The Amygdala Is NOT the Brain's Fear Center